平淡天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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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看了《小团圆》，我不得不笑骂一句，我们的时尚媒体可真够“二儿”的，用“荒诞”、“浮躁”来形容简直是便宜了他们。他们对张爱玲生前遗作的炒作争先恐后，不遗余力，说什么张在书中自曝母亲和姑姑同性恋爱, 并大写她和胡兰成的性事等等, 让人误以为又是一部惊世骇俗的现代《金瓶梅》。

     不过是一本自传体小说而已，依然沿用典型的张氏笔法，以不动声色来叙述波澜壮阔。我不算张迷，除了几部她最脍炙人口的小说，并没有尽览她的全部作品，甚至连读过的几部，还常常把里面的情节张冠李戴。读张的文字，我总是不确定我是不是领会了作者的真意，总觉得她的文字隐含晦涩，却又像一个巨大的吸盘，眼睛一触到，我的注意力、我的情感便被全部紧紧地吸引过去，非常的劳心费神，伤筋动骨。总觉得张是女作家里的海明威，女子里的“硬汉”，即使在写一个山河破碎、身世凄凉的故事，也是文字简省，轻描淡写，没有悲喜，也没有同情。这个在《小团圆》里得到了她的承认，跟她的生世有关，“盛九莉从小就被她母亲训练的没有一点好奇心了。” 即使在邵之雍落魄逃亡之后，九莉遭到无德文人轻薄，她也只是轻叹：“汉奸妻，人人可戏。”却没有丝毫的牵愁惹恨。

      受了媒体鼓动抱着偷窥心理来读《小团圆》的人，大概是要失望了。看到网上有人说前半部分写得过于琐碎絮叨，有人对化名邵之雍的胡兰成在100页之后出现不满。我倒是不以为然。本是张写她前半生的经历，胡只是她生命里一个过客，既非开始亦非结束。不过，很多人看了觉得线索繁乱，可能是因为《小团圆》的手法非常之意识流。可能意识流本也是张惯用的技巧，这就是为什么我读她的作品时对自己的理解力不自信的原因，但是这部回忆录算是我看过的张最意识流的作品。我很想知道博览英语文学的张爱玲，有没有受到Virginia Woolf的影响。在网上搜索了一下相关的比较文学研究，没想到影响了中国一代代小资的张爱玲，对她的研究居然少得可怜。在国际上，更是声势寂寥。只有一篇比较张与Woolf "女性主义"的论文，还没有有关两人意识流写作手法的比较，这是个好课题，留着以后读博时混饭吃。 

      我强烈怀疑李安之前读过《小团圆》。我曾好奇李安是怎么把一个只有28页纸的小说《色戒》拍得那样的有血有肉。其中有一段令人印象深刻，是王佳芝在日餐厅里为易先生唱《天涯歌女》，唱到“郎呀...咱俩是...一...条...心...哎呀...”，那一刻，不仅铁面的易先生为之动容，连我身边的L也叹道：“汤唯真是闷骚啊！”这一段，是小说里没有的，是李安生造出来的，却把两个人的感情交融刻画到了高潮。

      在《小团圆》里，在盛九莉与邵之雍约会时，竟也有这么一段：“寂静中听见别处无线电里的流行歌。在这时候听见那些郎呀妹的曲调，两人都笑了起来。高楼上是没有的，是下面街上的人家。但是连歌词的套语都有意味起来。偶而有两句清晰的。”很难说，李安没有从中受到启发。

     我竟很喜欢盛九莉和邵之雍恋爱那一段。抛开他们的政治立场，就纯粹是两个文人的恋爱。文人之恋，感情丰富变幻像个万花筒，行动上还没有什么，在心里头早已经千回百转了，真是让人心驰神往。我听从小郭的建议再拿胡兰成的《今生今世》来对照着看，就好像是在做一个拼图游戏，胡的文章有如骈文，华丽浮夸，但那时那刻情却不伪。张的文字清高冷漠，表面没心没肺我行我素，内心却充满渴望热烈真挚。胡宣称张在送他的照片背面写道：“见了他，她变得很低很低，低到尘埃里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，从尘埃里开出花来。”我相信这是两人热恋中的真实写照，她全力投入，他心怀感激，他们曾经有过圆如满月的炽热感情。《小团圆》绍之雍之后我还是喜欢看，觉得盛九莉的第二段恋情，与演员燕山，也是引人入胜的。可是《今生今世》在张爱玲出现之前我还愿意读，之后便没有兴趣了，仿佛胡兰成的人生，与张爱玲的那一段到达了顶点，完成了真正的consummation,之后便decline, 终成一滩烂泥。或许我这只是典型的张迷心理吧。 

      张写战争带来的苦难，没有硝烟，仍然让人觉得可怖。

     “九莉跟比比上银行去，银行是新建的白色大厦，一进门，光线阴暗，磁砖的地上一大堆一大堆的屎，日本兵拉的。黄铜栅栏背后，行员倒全体出动，一个个书桌前都有人坐着，坐得最近的一个混血儿皱着眉，因为空气太难闻。”

      我不禁联想，如果公司隔壁的招商银行营业大厅变成这个样子，我宁愿去死。

      可是张生于乱世，日本军的轰炸机成了她的成人礼炮，战争对于她倒成了常态，成了习惯。就像胡兰成在婚书上所写的“愿使岁月静好，现世安稳”，虽然跟她漂泊凄凉的一生相比有些ironical, 可是也许在她的内心里她做到了。她是超然于世俗的动荡之外的，难怪胡形容她“天然妙目，正大仙容”。

      写这篇博客的时候，外面正在十分应景的下雨。《小团圆》的开头和快结尾处，是九莉在快三十岁的时候写下的一句话，写尽了一个锦心绣口的女子心里无限的寂寞与自尊：

       “雨声潺潺，像住在溪边。宁愿天天下雨，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。”